祁连山之“苗”

海拔3200米，肖永军蹲在鱼卡河畔的灰白色基岩前。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后脖颈晒得发烫。他伸出右手食指，沿着那道深褐色的裂隙抹下去，褐色的油迹沾满了指肚，凑到鼻尖，一股浓浓的油味混着岩土气息钻进来。

他把手指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

这是2013年初夏。彼时没人想到，这道150米长的油苗带，会在10年后变成一个新油田——马海东油田。又在两年后，胜利油田申报的269万吨探明石油地质储量正式通过自然资源部审查。这是中国石化在柴达木盆地勘探20多年来，第一次上报探明储量。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祁连山上那些渗出地表的黑色液体。它们像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线头，被勘探开发研究院一群地质人员死死攥在手里，从地层深处一寸一寸地拽。

一

2004年，没人觉得进入柴达木盆地胜利探区的大柴旦区块有多难。野马1井是第一步棋，等钻机真的开进去，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有构造但没有生油岩，有储层却破碎得七零八落，因油气源条件太差，钻探失利。此后几年，区块勘探几乎停了，图纸锁进柜子，队伍撤下来，只有风沙还在井场上吹着。

2009年，油田接手西部探区矿权。消息传来，几个年轻人把老资料从库房里搬出来，放在桌上，摞了半人高。地震资料少，品质差，前人留下的地质认识东一块西一块，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肖永军那时候刚工作没几年，分到了研究院柴达木项目组。他记得第一次翻开那些泛黄的野外记录本，字迹潦草，数据缺胳膊少腿，好多剖面点在地图上根本找不着。

2011年，科研人员在前人研究基础上选了欧南凹陷，布了欧1井。钻井队在山里干了几个月，连目的层都没打到，烃源岩也没打到，全井段也未见任何油气显示。

方向一下子模糊了。

围着井位部署图，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二

进山。

柴达木盆地北缘的祁连山区，海拔3000米到4000米，气候干燥得让人嘴唇裂开，风沙刮过来像砂纸打在脸上。

高原反应是第一个坎。

2012年刚参加工作就跑野外的张俊锋一上山就头疼欲裂，喘不上气，夜里躺下来心脏咚咚跳得睡不着。流鼻血是常事，走着走着鼻子里一热，血就滴下来，用纸巾一塞继续走。远距离负重徒步，一天走20多公里是家常便饭，20多公斤的样品袋背在肩上，勒出的两道紫红印子几天都散不了。

虽然艰苦，但没人退下来。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一条路。2011年到2017年，7年时间，37支队伍、180多人次，轮番往山里扎。实测剖面74公里，观测剖面390多公里，取样2000余块次，描述钻孔岩心5800多米。柴达木探区的第一手资料就是这么一步一步量出来的、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敲下来的。从2012年到2026年，张俊锋记得自己跑了25趟。

2013年5月，马海东鱼卡河畔。

肖永军走在队伍前面，沿着干涸的河沟往上游去。一道深褐色的油迹沿着十几米的河岸裂隙蜿蜒而下。他蹲下去用手一抹，褐色的油液沾满了指肚。

“你们过来看！”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队员们围过来，轮流伸手去摸、闻。不是地表污染，是地层深处的油，沿着断裂带自己冒上来的。大家兴奋地采样、拍照、记录，装了满满几袋子。

样品采回到研究院，迎来的却是冷水。

“含油程度这么高，该不会是柴油污染的吧？”几位专家看着样品直摇头。尽管有实验分析数据，专家们还是怀疑。争论在会议室里持续了一整个下午，谁都说服不了谁。

那就再去一趟，一起去，现场采，现场看。

三

第二次进山，队伍里多了几张面孔。

走了大半天，来到鱼卡河畔那道基岩裂隙前。柴达木组的组长林武当着所有人的面敲下岩石，从裂隙内侧剥离出新鲜的样品，装入密封袋，贴上标签，封口。

样品运回研究院，分析测试结果出来，与柴油样品对比，数据截然不同。油苗未受污染，是轻中质富含油基岩油苗。

祁连山上的油苗，是真的。

消息传开，士气大振。2014年7月到8月，科研人员对鱼卡河油苗带做了精细实测。那是柴达木最热的季节，白天地表温度能到40多摄氏度，队员们天不亮就出发，赶在太阳暴晒前多走几条测线。

1个月时间早出晚归，科研人员新发现4个基岩油苗点，沿绿南断裂带分布，延伸距离达6.2公里。更重要的是，科研人员在绿梁山断裂带内，首次发现了侏罗系碳质泥岩和煤层，这些在以往的地质图和前人研究里，从未记录过。

有油苗，有源岩，马海东有油也有源。

“当时站在那道剖面面前，我们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个地方不能放过。”已经是勘探开发研究院准噶尔盆地勘探研究四室经理的肖永军后来回忆说。那天队员们站在山脊上，风从山顶吹下来，把记录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四

2017年，山古1井。

在前期调查基础上，科研人员优选出成藏条件有利的马北披覆带部署了该井。柴油机轰隆隆响起来，钻杆开始旋转，往地底下一点一点啃。

几个月后，山古1井测试获得工业油流，当年上报预测储量1073万吨。紧接着山古101井也获工业油流。中国石化在柴达木盆地13年勘探未上报储量的历史，到此终结。

但高兴没持续多久。

山古1井所在的含油层渗透性低，敏感性强，初期短暂高产后，单井产能低得让人沮丧。

“有储量，采不出，比没发现更难受。”勘探开发研究院准噶尔盆地勘探研究四室油气勘探主任师陈云锋回忆说。那段时间他一进办公室就盯着产量曲线图，一条线平着走，几乎没起伏。

评价工作难以展开，勘探又被摁在了低谷里。

地下有油，地面拿不出来。研究室开会的时候，气压很低，有人提议暂时搁置这个区块，集中精力去干别的地方。

也有人建议，马北披覆带构造简单，但储层物性差。山前带虽然构造复杂，聚油条件可能更好——要不要试一试？

五

问题导向之下，勘探开发研究院迅速启动地质与工程联合攻关。30余项、1000余块次岩心样品测试分析密集展开。实验室里加班成了常态，显微镜下看薄片看得眼睛发花，地化分析数据堆满了硬盘。

2020年，山前带部署的山3侧井和山2井相继完钻，均钻遇较厚油层。产量曲线开始往上爬，日产油峰值8.8吨，日产气3457立方米。

突破了。商业油气流关，过了。当年上报预测石油地质储量1492万吨。

消息传回勘探开发研究院的那天下午，陈云锋他们正在看资料，落实清楚具体情况，大家继续看图。

“这是胜利外围探区首次实现勘探重大突破。”勘探开发研究院党委常委、副院长张关龙说，“马海东地区可作为胜利西部增储上产的有力补充阵地，再次坚定了我们西部外围找油信心。”

2023年9月，马海东地区申报控制石油地质储量578万吨，马海东油田正式诞生，为典型的低含硫轻质常规油。

2025年4月，269万吨探明储量通过自然资源部审查，中国石化在柴达木盆地首次上报探明储量。评审委员会专家在意见书上写下“申报区为首次申报的新油田”，后面跟了一句——“很久没遇到了。”

六

马海东突破后，科研人员全面扩大战果。在山2井区勘探开发一体化部署8口开发井，预计2026年年底投产2口。一个多层系、多类型复式成藏、立体勘探开发的场面已然铺开，整个马海东地区资源量达1.5亿吨。

“柴达木盆地是‘十五五’期间国家油气勘探开发的重点领域之一。”张关龙说，“马海东油田的发现，不仅是新区勘探突破，更是一次基础研究驱动勘探理念跃升的生动实践。它是我们在柴达木坚持20年基础研究、持续攻关地质认识结出的果实，虽然目前仍是星星之火，但我们坚信，它终将燎原。”

从2004年到2026年，从祁连山上那道150米的油苗，到269万吨探明储量，这条路漫长而艰难。

风沙、缺氧、流鼻血、数十公里徒步、被质疑的样品、有油拿不来的煎熬——这些刻在每个人身上的痕迹，最终变成储量和产量的那串数字。

但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肖永军说，“山，还在那里。油，还在下面。”

鱼卡河地层深处的那些裂隙里，油还在慢慢往上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