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杰从窗台上拿起一瓶水样,对着光转了转。瓶子里浑浊发污,瓶底沉着厚厚一层杂质。
“这是前几年从井口接的。这样的水给油藏‘喝’,出不了油。”他说。
旁边并排摆着几瓶更新的水样,一瓶比一瓶清亮。最后一瓶,肉眼几乎看不到任何沉淀。这排水样,像一组定格的年轮,记录着纯梁采油厂近年注水治理走过的路程。
在石油行业,有一句老话叫“重油轻水不管气”。油是看得见的效益,气是点得着的火苗,而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似乎只是那个默默无闻的“配角”。
2026年5月,记者来到纯梁采油厂蹲点调查,往昔的“配角”正被推到舞台正中央。
一
3年前,纯梁采油厂大芦湖采油管理区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管理区精选出11口水井进行修井作业——1口井作业费近50万元,11口就是500万元。
注水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像一团乱麻。
伟人说,水是农业的命脉,其实,对于油藏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石油埋在地下,靠地层自身的压力往外冒。压力不够了,就得往油藏里注水,以保持地层压力,就像人要吃饭以维持生命保持体能。
500万元,对基层管理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投入。
但不干不行。
地层能量持续衰减,产量大幅下滑。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吃草。
结果让人失望透顶:11口水井,只有1口见效。其余10口,有的刚作业完还能注进水,几个月后就不行了;有的从一开始就没见效果。
500万元,几乎打了水漂。管理区副经理冯杰说起那段日子,只用了四个字:“心都凉了”。
冯杰的遭遇不是个案。“梁南采油管理区的产量一度像坐过山车,今天上去几吨,过几天又掉下来。”该区副经理王进波说这话时,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纯梁采油厂近九成的油藏属于低渗透类型,流动性差,对注水要求极高。
问题到底出在哪?
2024年底,梁南采油管理区组织了一次反思会。参会的有管理区的人,还有地质研究所和工艺研究所的技术骨干。
反思会开到最后,大家达成了一个共识:这不是哪一个环节出了毛病,而是整个注水系统都“病了”。这次跨部门的“共同认账”,成为系统改进的起点。
血管堵了。油井正在挨饿。
二
临危受命,王旭被任命为注水项目组负责人。
作为纯梁采油厂副总工程师,干过采油队技术员、采油队长、矿长、注采科长,他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摊子。
他给项目组制订了四个季度的计划,一个季度干一件事。
一季度:捋。
他们把全厂60个注水开发单元,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过。纵向上,从采出液源头、水处理站、注水管网、泵站、配水间,一直到水井井筒、油层;横向上,每个单元的问题、对策、工作量、所需资金、进度,全部列出来。
系统化的梳理,让很多长期被忽视的问题浮出了水面。水质不达标,计量不准,水表不清洗,井口因为没安装采集仪表,油压、套压数据长期缺失。
问题的“不可知”比“不可为”更可怕。一个系统如果连基础数据都不可信,任何决策都像在黑暗中开枪。
二季度:拆。
2025年4月到6月,项目组干了一件“笨”事:将所有开井的650口注水井的水表,一块一块拆下来清洗、校对。
王旭记得打开第一块水表时的震惊。“确实很吃惊。所有的表没有一块是干净的,全是黑的。淤泥垢,硫化亚铁,各种杂质的沉积、沉淀,都在里边。”
他让人拍了照片。黑乎乎的一片。
拆水表——让问题从“说不清”变成“看得见”。
与此同时,他们恢复最原始的做法:每个月,人工到井口录取一次油压和套压。
这两个数据准了,整个注水系统就有了“眼睛”。
三季度:清。
二季度拆开水表看到满眼黑色污垢,王旭意识到:如果源头的水不干净,下游做再多都是白费。
顺藤摸瓜,三季度,纯梁采油厂把火力集中在改善水质上。4个水处理站。清罐、维修刮泥机、更换精滤滤芯、上新设备……
化验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加密到一周一次,又加密到一周两次,不定期抽检,考核到位。
9月底,油田工程技术管理中心委托技术检测中心来检测。纯梁采油厂采出水站源头水质达标率100%。
王旭说,这是他近几年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
四季度:理。
12月,纯41块、纯6块,动液面上来了,6个单元已经见到了增油效果,比预想提前了整整一个季度。
那是地层在“回应”他。
到年底,油田注水系统评比,纯梁采油厂从倒数后三名一跃成为全油田第五名,拿了二等奖。
但最令王旭高兴的不是这个。
采油厂层面注水科学管理、系统管理的体系建立起来了,经验做法也固化成制度坚持了下来。
三
这场关于“水”的革命,更难的是观念上的转变。
怎么转?
纯梁采油厂厂长韩宗元说,学临盘,选对人。
临盘采油厂的经验被复制了过来。韩宗元说:“选王旭,就是看中他懂全流程。”
组织上,把注水项目组单独拎出来,赋予管理考核职能,让项目组有权力、有资源、有抓手。
资金上,将水井作业费用从管理区自主经营的“统账”里单列出来。注水不再是管理区的“成本负担”。
考核上,管理区层面,梁南、大芦湖等管理区相继成立了“注水运行小组”,技术室配备一名注水副经理,每个班站设一名专管注水的副站长。
每清一块水表奖100元钱。钱不多,但信号很明确。
制度的改变,让“做正确的事”比“做容易的事”更有吸引力。大芦湖采油管理区的冯杰说了一段话,很能说明问题:“以前是先注上水再说,水质稍微差点也能接受。现在思路变了,必须先保证水质达标再干,要不然钱又白投了。”
这个转变不是凭空来的。而是500万元打了水漂之后,痛出来的。
梁南管理区的王进波说得更直接:“以前一口水井和一口油井同时要上措施,我们肯定先上油井,因为油井直接见产量。现在,我们会先拿钱出来上水井。”
这不是一个命令,而是一个过程。从震惊到了解,从了解到行动,从行动到习惯。
观念的“水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涨起来的。
四
2025年底,纯梁采油厂的老区每天超产20多吨油。
数字不大,但意义不小。这是纯梁采油厂近年来第一次,老区不再是“拖油瓶”,反而成了上产的主力。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王旭,这一年最深的感受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了一件事。首站的采出水库存,一直居高不下。去年7月开始,库存从6000多立方米降到了3000立方米之内。以前经常听领导要求“降(罐位)负荷”,去年7月以后,没再听见这个词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轻描淡写的背后,是一年的辛勤付出。
油田水驱开发的产量占比超过三分之二。工程技术管理中心注采管理室主管冀龙生说:“随着油田开发不断深入,我们不能满足于水能注进去,必须向注得准、注得好升级。”
能源行业,在老油田普遍进入开发中后期的背景下,“稳产”本身就是最大的效益。而稳产的基础,就在于注水。
从“注进去”到“注得准”,是成熟油田的必然跃迁。这指向一个更普适的规律:任何一个系统,在走过粗放发展期后,都必须走向精细化、精准化。
纯梁采油厂党委书记曲军说,有时候,最笨的办法就是最有效的办法。一块水表一块水表地清洗,一口井一口井地录取压力,一个站一个站地治理水质——这些工作没有捷径,也没有奇迹,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
在石油这个行当里,最不起眼的水,恰恰是最重要的命脉。
这一点,纯梁的水会记住。
油井会记住。
那些在2025年一块一块拆开水表、一段一段割开管线的职工,也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