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堆成小山的文件与图纸之后,他静坐桌前,望着屏幕上蜿蜒曲折的线条凝神沉思。那是地下岩层的孔隙,是看不见的“通道”。
作为油田CCUS(碳捕集、利用与封存)油藏开发研究高级专家,张传宝如今的核心工作,是让曾被视为环境负担的工业排放物——二氧化碳,变身驱动原油开采的有效介质。这不禁让人联想到近两千年前的一位工匠蔡伦。
这位汉代的智者革新了承载文明的媒介——将树皮、破布、旧渔网等寻常废弃物,经“挫、沤、舂、抄、烘”精细工序,化为平滑可用的纸张。
张传宝所探寻的,是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现代工艺,只不过他的“原料”是二氧化碳,“成品”是黑色的原油,而“炼制”的场所,在数千米深的地层之下。
这张“碳纸”,他一绘就是二十年。
他的科研起点,聚焦在“注不进、采不出”的低渗透油藏。别人眼中难啃的“硬骨头”,他却偏偏对它们“有了感情”,更生出一股“不甘心”——难道就没有破解之法吗?
当大多数人将二氧化碳单纯当作待处理的排放物时,一个逆向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这看似“洪水猛兽”的二氧化碳,凭借独特物理性质或许正是打开低渗透油藏的关键“钥匙”。
现实很快泼来冷水:早期试验昙花一现,国外理论水土不服。“因难而退,永远闯不出自己的路。”这份不甘心,成了他攻坚克难的不竭动力。
2013年,樊142区块先导试验启动,地下情况如同“盲盒”难测。
整整三年,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压力大时,他缓解焦虑的方式是“躲”进实验室,唯有沉浸在仪器操作与数据比对中,心才能稍稍安定。
若问张传宝职业生涯最深刻的瞬间是何时,“2022年4月4日”这个日期他脱口而出。
那天,齐鲁石化—胜利油田百万吨级CCUS示范工程首次试注。第一车液态二氧化碳抵达井场时,整个团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张传宝站在人群前列,表面镇定自若,内心早已波澜翻涌。
“既担心注不进去,又担心注入后出现状况。”当晚,他坐立不安,直到22时,对讲机传来“注入平稳、油井正常”的汇报,才长舒了一口气。他低头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这样的“不放心”,贯穿他科研之路始终。就在今年,他因病住院,电话成了连接他和项目间的纽带。他时刻关注着方案进展和数据反馈,唯有这样,心才能落定。
同事劝他安心休息,他总说:“项目关键时刻,我在这儿躺着,不放心啊。”
他的“不放心”,不仅是对技术的较真,更是对团队的牵挂。
作为气驱试验室的“老大哥”,他对年轻人倾囊相授,办公室的大门永远为大家敞开。气驱试验室主任师、他的徒弟阎燕至今感念:“他总想着让我们少走弯路。”他也常叮嘱年轻人:“多问‘为什么’,才能找准‘怎么办’。”原则问题上,他是一位严苛较真的“老师”;生活中,他又是加班后张罗“小烧烤”、用烟火气凝聚团队的暖心“家长”。
他将无数日夜献给地层深处的岩石孔隙,研究二氧化碳在地层中的运移规律。
他为年轻人铺路搭桥,鼓励他们大胆试错,悉心规划成长路径。新员工王东平感慨,这位“资深专家”毫无“老学究”的沉闷,反倒“比我们年轻人更有干劲、更有活力”。
手捧科技英才奖金奖,灯光映照着他两鬓淡淡的霜色。荣誉已成过往,他的目光始终望向更远的前方。“我们的目标,是把‘先发优势’转化为‘领先优势’。”张传宝坚定地说。